讲师:吴红阳,合肥 安徽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肿瘤科
门诊那天下午,我桌子上的茶杯刚续上热水,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剃着寸头,脸晒得黑红,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地上跑的人。他媳妇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他坐下来第一句话不是问病,而是说:“大夫,我听说我这肺上的瘤子,得先打针再开刀?我寻思着,这不开刀,光打药,会不会把癌给打跑了,到时候刀白开了,钱也白花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跟你掏心窝子,你也别糊弄我”的劲儿。我看着他递过来的CT片子,右肺上叶那个病灶,像一小团毛玻璃里裹着个实性的核,大概2.5厘米。穿刺病理已经出来了,肺鳞癌,基因检测没有敏感突变,PD-L1表达是60%。我心里一沉,但脸上没露出来,因为我知道,这个“先打针再开刀”,恰恰可能是他目前最好的路子,甚至比直接开刀更好。
我先把茶杯放下,跟他说:“老哥,您这话问得在点子上。您把手术想成是‘拆炸弹’,那咱们现在这个‘先打针’,其实就是先把炸药给弄湿了,让雷管失灵,让外壳变脆,您明白这意思吗?”
这就要说到咱们今天要聊的正题了——肺癌的新辅助治疗。这在咱们胸外科,是最近几年翻天覆地的一件事儿。
过去咱们对付肺癌,规矩是“三光政策”:能开刀就赶紧开刀,切干净,然后术后再去化疗、放疗,这叫“辅助治疗”,是打扫战场的。但现在不同了,咱们把一部分化疗和免疫治疗的“弹药”,挪到了手术前头,这叫“新辅助治疗”。听着是个顺序问题,其实里头藏着大智慧。
我跟他讲,传统化疗呢,就像一颗无差别轰炸的炸弹,它分不清好人坏人,只要是长得快的细胞,它都得炸一遍,所以头发会掉,白细胞会降,人遭罪。而免疫治疗呢,它不是直接去炸癌细胞,它是去“唤醒”您自己身体里的卫兵——T细胞。您得这么想,癌细胞特别狡猾,它穿着隐身衣,或者干脆给咱们的卫兵发“假指令”,让卫兵以为它是自己人,不去打它。免疫药就是把那个“假指令”撕了,让T细胞重新认出这个叛徒,然后去啃它、咬它。
那为什么要在手术前干这事儿?好处有三条,我一条一条跟老哥捋。
第一条,也是最实在的,叫“降期”。您这瘤子,现在看着是2.5厘米,但咱们最怕的是它周围那些看不见的微小病灶,就像土里撒了草籽儿,您光把草拔了,草籽还在,过几个月又长出来了。新辅助化疗加免疫,就是趁着这些草籽还没扎根,先把地皮给翻一遍、浇一遍药水,争取把肿瘤和这些潜伏的草籽都打蔫了。瘤子小了,手术就好切,切得干净,保肺切得也能更多一些。
第二条,叫“试药”。以前咱们做完手术,把切下来的瘤子拿去化验,才知道这药敏感不敏感。现在咱们把药提前打了,手术切下来的那块肿瘤,就是一份“活体报告”。如果切下来一看,里面全是坏死组织,癌细胞一个活的都没有了,那恭喜,这叫“病理完全缓解”,英文缩写叫PCR。这俩词儿,在咱们医生圈子里,比中了彩票还让人高兴。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对于局部晚期的非小细胞肺癌,如果术前用了新辅助治疗,最后拿到了PCR这个结果,那他的五年生存率,比那些没拿到PCR的人,能高出至少二三十个百分点。这是一个非常硬的数据,2024年的CSCO指南里也都明确写进去了,这是用成千上万人的命换来的结论。
第三条,是给身体一个“练兵”的机会。您想想,如果直接开刀,身体正虚着呢,您再上化疗,那是雪上加霜。现在咱们先用药,让免疫系统在全身范围内跟癌细胞干一仗,这等于是在全国范围内搞了一次大练兵,把那些潜伏的特务都揪出来。等手术把老巢端了,身体里已经没多少“散兵游勇”了。
但是,是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这么干?话要说回来,不是。我经常跟病人说,咱们不能拿着锤子看谁都是钉子。新辅助治疗,目前最硬的证据,集中在两类人身上:第一类,是像我这位老哥一样,CT上看着就是局部偏晚,或者纵隔淋巴结有转移,但还没到全身扩散,也就是说,虽然有“草籽”,但还没刮“台风”的那拨人。第二类,就是病理类型是鳞癌或者非鳞癌,但是基因检测没有EGFR、ALK这些靶点,同时PD-L1表达是阳性的。您看老哥这情况,鳞癌,没有靶点,PD-L1高表达,简直是给这个方案量身定做的。
我这么一说,老哥眼睛亮了亮,但他媳妇在旁边插嘴:“那要是打了药,把人打垮了,还扛得住手术吗?”她这话问得特别实在,也是所有家属最担心的。
这个问题,我必须得讲清楚。新辅助治疗不是硬扛。第一,方案是“化疗+免疫”,但化疗的剂量,往往是经过调整的,不会像晚期姑息治疗那么猛,因为咱们的目的是“降期”而不是“消灭”,要给后面手术留够体力。第二,周期一般就2到4个周期,不像晚期要打一年两年。打两个周期或三个周期后,我们复查CT,看肿瘤缩小的幅度。如果缩小得特别明显,或者虽然没缩小,但里面变实了、密度变低了,这都是好兆头。
那什么时候做手术?这是有讲究的。不是打完了药,第二天就拉上手术台。咱们要等“风头”过去。免疫药在身体里是有“惯性”的,它还在持续激活T细胞。通常我们会建议在最后一次用药后的4到6周左右,去做手术。这个时间窗口很重要。太早了,炎症水肿还没消,手术层面不好分,血呼啦的,容易出血,伤口愈合也差;太晚了,又怕那些没打死的“残兵败将”缓过劲来,卷土重来。就跟咱们炒菜一样,大火爆炒,但要掐着点出锅,火候差一分钟,味道都不对。
我还得跟老哥打个预防针。咱们做这个新辅助,最希望看到的是切下来的瘤子里一个癌细胞都没有,也就是PCR。但即便达不到PCR,只要肿瘤缩小了,切缘干净了,那也值了。因为哪怕只是把肿瘤从3厘米打成1厘米,您手术创伤小了,术后恢复快了,这也是一种胜利。咱们的目标是“带瘤生存”,不对,是“无瘤生存”,但通往这个终点的路,可以有很多条。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老哥听完,站起来,把那个布袋子往肩上一甩,说:“行,大夫,我听你的。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你说打哪儿,咱就打哪儿。”我心里那会儿是热的,也是沉的。热的是他信任我,沉的是这条路不好走,中间变数太多。
后来,他完成了两个周期的紫杉醇加卡铂,再加免疫药。第二周期结束复查CT,那个病灶缩成了一小条,边缘都模糊了,像一块冰在太阳底下慢慢化了。第三次来门诊,他脸色黄了点,但精神头还在,跟我说化疗那几天确实遭罪,骨头缝里都疼,但熬过去就好。手术那天,我把他右上肺那个楔形切下来,标本送病理,我心里那个忐忑,比自己做手术还紧张。
结果出来那天,我拿着病理报告单,手都有点抖。上面写着:切除标本未查见明确存活肿瘤细胞,见纤维组织增生及炎性细胞浸润。底下评估:病理完全缓解,PCR。
我把老哥叫进办公室,没说话,先把那张报告单推到他面前。他看了半天,没看懂,问我:“大夫,这写的啥玩意?是好是坏?”我说:“老哥,这是最好的结果。你体内那最后一小撮顽固分子,被打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了。”他愣了几秒,然后突然“嘿”了一声,搓了搓手,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他说:“这就完了?我这就算好了?”我说:“万里长征第一步走得特别扎实,后面咱们还得定期复查,但你这第一步,走得比大多数人都漂亮。”
他走的时候,我给倒了杯茶,他也没喝,说要去门口抽根烟庆祝一下。我笑着骂他:“你刚做完肺叶切除,想都别想。”他嘿嘿一笑,起身走了。看着他背有点驼的背影,我心里其实明白,像老哥这样能拿到PCR的,是幸运儿。还有很多人,打完了药,肿瘤没怎么缩,或者甚至长了,那我们就得赶紧调整策略,要么直接手术,要么换方案。这就是临床,有惊喜,也有遗憾。
我跟您说这么多,其实就是想告诉您,如果您或者您的家人,也被诊断了局部晚期的肺癌,千万别一听“先化疗”就觉得是没救了、是晚期的表现。恰恰相反,这可能是现代医学给您争取来的一个“弯道超车”的机会。当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但这个思路,您一定要在第一次看门诊时,就跟您的医生提一嘴:“大夫,我这情况,能不能先评估一下新辅助治疗的机会?”这句话,也许就能改变您后面的整个治疗轨迹。
最后,我想跟您说句走心的话。咱们治肺癌,不光是跟那个肿块较劲,也是跟时间较劲,跟心里那口“气”较劲。新辅助治疗,就是把进攻的拳头先收回来,蓄力,然后打出去,更有力。这个过程,患者遭罪,家属揪心,但咱们都在一条船上。只要有一线生机,咱们就别急着把船凿了,先试着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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