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龙领 利辛县人民医院 肿瘤内科 亳州市利辛县 主任医师
我出门诊这么多年,遇到的患者家属问得最多的一句话,往往是:“医生,我妈这个病,我会不会也得?” 每次听到这个,我心里都会咯噔一下,但脸上绝不能露出来。我得先把手里这杯已经凉透的茶放下,抬起头,看着对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回答。
今天我想跟您聊的,就是这件事儿。上个月我门诊就来了一位这样的姑娘,三十出头,扎着低马尾,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叠化验单。她母亲,五十八岁,卵巢癌晚期,正在我们科做化疗。姑娘一坐下,还没开口,眼泪就先掉下来了。她说:“大夫,我妈确诊那天,我查了一宿手机,越查越害怕。我是不是也该去查查那个基因?我要是也带着那个坏基因,我是不是这辈子都躲不开了?”
我当时心里一紧,因为这位母亲的情况,我们科里讨论过,她年纪不大,发现时已经是三期,腹水很多,而且对初期的化疗反应,说实话,不算特别理想。这种发病年龄偏早、恶性程度偏高的卵巢癌,我们脑子里第一根弦就要绷起来——遗传性乳腺癌卵巢癌综合征,也就是BRCA1/BRCA2基因突变。
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很多老百姓一听“基因突变”四个字,腿就软了,觉得天塌了。但咱们换个角度想,这就好比您家房子有个老化的电线,您知道它在哪里,您就有机会提前去修,去换;如果您不知道,它可能就在墙里默默地冒火星子。所以,查这个基因,不是为了给自己判死刑,而是为了拿到一张“检修图”。
我先跟您把这基因的事儿说透。BRCA1和BRCA2,这俩基因本来是我们身体里的“修理工”,专门负责修复DNA的损伤。咱们每个人身上都有这俩基因。但如果它自己坏了,也就是突变了,那等于修理工自己罢工了,细胞里的“坏账”越积越多,最后就容易癌变。在卵巢癌里头,大概有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的患者,是带着这个突变的。这比例不低了。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突变怎么来的?一半是遗传,一半是后天自己长出来的。如果是遗传的,那就意味着您从父母那里各拿了一半的基因,如果父母有一方给了您这个坏版本,那您患卵巢癌和乳腺癌的风险,就比普通人高出一大截。具体高多少?我告诉您具体数字,普通人一生中患卵巢癌的风险大约是百分之一点五,而如果携带BRCA1突变,这个风险会飙到百分之四十到四十五,BRCA2突变稍低一点,大约百分之十到二十。您看,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跟每一位年纪轻轻就得了卵巢癌的患者,以及她们的女儿、姐妹,谈这个事儿。
那位姑娘问我她该怎么办,我告诉她,别慌,先听我把话说完。第一,您母亲是患者,她应该先做一个BRCA基因检测。如果她查出来是阳性,那您作为直系亲属,再去做一个“特定点位”的检测,我们叫“单点验证”,就像拿了把钥匙去配一把锁,只针对那个突变的位点查,价格不贵,也快。如果她母亲查出来是阴性,那您就是普通人群的风险,不用过度焦虑,按常规体检走就行。
但是,这里我要强调一点,也是很多家属容易走偏的地方。我经常遇到女儿特别孝顺,非要自己先查,说“医生,别让我妈再受刺激了,先查我”。我跟您说,这顺序千万不能反。因为如果查出来您是阳性,但母亲是阴性,那这个突变就是您父亲那边遗传的,或者干脆是您自己新发的,那对您母亲的病情判断就没有参考价值了。反过来,如果母亲是阳性,您再去查,如果有,那就是遗传的,更明确。所以,先查患者本人,这是铁律。
好,现在假设母亲查出来是阳性了,那咱们下一步聊什么?聊治疗,聊那个现在特别火的“PARP抑制剂”。我跟您打个比方,化疗就像是用炸弹去轰炸,无差别攻击,把癌细胞和好细胞一起炸得七零八落;而PARP抑制剂呢,它是一把钥匙,专门去锁那扇只有突变的癌细胞才有的门。为什么这么说?因为BRCA突变的癌细胞,它的DNA修复能力已经残废了,它全靠另一条叫PARP的旁路来活命。您把这个PARP给抑制住,那就等于把癌细胞最后的救命稻草给剪断了,癌细胞自己就死了。而正常细胞因为有BRCA这条主路,所以不受影响。这就是所谓的“合成致死”。
放在临床上,效果是实打实的。2024年CSCO卵巢癌诊疗指南里,写得明明白白。对于携带有BRCA突变的晚期卵巢癌患者,在一线化疗结束后,用PARP抑制剂比如奥拉帕利或者尼拉帕利去维持治疗,我看过我们科的数据,也参考过国内外的大规模临床试验,像SOLO-1研究,随访时间已经快五年了,BRCA突变的患者,用奥拉帕利维持治疗,无进展生存期能延长到接近四年半,而对照组只有十三个月左右。您想想,这差距有多大?这就是“个体化治疗”的魅力,过去咱们是一个方案治所有卵巢癌,现在,咱们是拿着基因报告,给不同的人上不同的方案。这位母亲,如果查出来是阳性,那她后续的维持治疗,我肯定会把PARP抑制剂作为首选推荐。
但是,话要说回来,药再好,也不是说用了就万事大吉了。我跟那位姑娘说,您母亲的病,咱们要抓住两个机会。第一个机会,是手术,要做得干净彻底,就是R0切除,肉眼看不见肿瘤残留,这是基石。第二个机会,就是化疗和维持治疗。有了靶向药,咱们就有底气跟肿瘤打持久战了。
再说回姑娘自己。我告诉她,如果她查出来也是阳性,那她需要做的,不是天天在恐慌里度日,而是要建立一个“主动筛查”的计划。第一,从三十岁开始,每年做一次乳腺B超和钼靶,这个是看乳腺的。第二,针对卵巢,由于目前的检查手段,比如B超和CA125,对早期卵巢癌的筛查作用有限,所以对于BRCA突变的女性,国际上的主流建议是,在完成生育后,建议在三十五岁到四十岁左右,可以考虑做一个预防性的双侧输卵管卵巢切除术。我跟她说这话的时候,她明显愣了一下,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医生,我才三十出头,让我把卵巢切了?”
我看着她,很认真地对她说,孩子,这个决定当然不轻松,这是人生大事。我现在告诉您这个选项,不是让您明天就去手术,而是让您知道,您手里有这把刀,您可以选择什么时候用,怎么用。这不是恐慌,这是策略。我把利弊都摆给您:如果不切,您每年要承受那种“会不会得”的心理煎熬,患癌风险是百分之四十;如果切了,卵巢癌的风险能降低百分之八十到九十,但您会进入绝经期,可能需要一段时间适应。这是权衡,是您和家人共同做的决定,我只能提供专业的意见,但不能替您做决定。
我特别想跟所有读者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在临床上见过太多家庭,因为一个“癌”字,就乱了方寸,互相埋怨,或者隐瞒。但我想说,卵巢癌这个病,尤其是BRCA相关的卵巢癌,它不是一个“家庭诅咒”,而是一个“家庭预警”。它给了咱们一个机会,一个让女儿、姐妹,提前干预、避免重蹈覆辙的机会。这反而是不幸中的万幸。
最后,我再叮嘱一句,也是我每次都要跟家属强调的。如果您家里有五十岁以下确诊的乳腺癌或卵巢癌患者,或者有男性乳腺癌患者,或者有同一个人得过两种不同的癌,建议您都去遗传咨询门诊坐一坐。这花不了多少时间,但可能改变您后半生的轨迹。
那位姑娘走的时候,眼神里的慌乱少了,多了一点坚定。我知道,她回去会和母亲商量,会去查资料,会来做检测。不管结果如何,至少她不再是在黑暗里瞎摸了。这就是我做这件事的意义。
本项目由北京医学检验学会发起,先声药业公益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