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师：王一卓，北京市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同仁医院 儿科 主任医师
很多人一听到“视网膜母细胞瘤”，第一反应是“保命还是保眼”的二选一;而真正走进治疗时，很多家长又会被“眼内打针”吓退——往眼睛里扎针，孩子多疼啊，这能行吗?事实上，眼内化疗(玻璃体腔注射)正是现代保眼治疗体系里最精准的“定点爆破”手段之一。数据显示，在规范治疗下，视网膜母细胞瘤的总体保眼率已从三十年前的不足30%提升到如今的90%以上，而眼内化疗在其中扮演了不可替代的角色。
一、孩子哭我也哭——眼内打药到底是什么
视网膜母细胞瘤是儿童期最常见的眼内恶性肿瘤，发病率约为1/15000至1/20000活产婴儿，中国每年新发患儿约1100例。过去，一旦肿瘤突破眼球或复发，摘除眼球几乎是唯一选择;而现在，治疗目标早已升级为“保生命、保眼球、保视力”的三级跳。眼内化疗，就是把化疗药物直接注射进眼球玻璃体腔内，让药物以极高浓度浸泡肿瘤，同时绕开全身循环，把对骨髓、肝肾的毒性降到最低。
很多家长在门诊听到“往眼睛里打药”时，第一反应是“这得多疼”“会不会扎瞎”。这种心情完全可以理解——毕竟成年人的眼睛里进一粒沙子都受不了，何况是一根针。但你需要知道，这项操作是在全身麻醉下进行的，孩子睡着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整个过程通常只需要5到8分钟。真正让家长揪心的，往往是孩子醒来后的哭闹和眼睑肿胀，但这些反应大多在24小时内缓解。我们见过太多家长在操作室外抹眼泪，但下一次治疗时依然坚定地签下知情同意书——因为他们知道，这一针下去，可能就保住了孩子的眼球。
二、为什么非要“打眼睛里”，全身化疗不行吗
这是家长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答案很简单：眼睛有一个特殊的结构叫“血-视网膜屏障”，它像一道围墙，保护眼内组织免受血液中有害物质的侵害。但这道墙也把大多数化疗药挡在了外面。研究显示，静脉化疗后进入玻璃体腔的药物浓度，往往不到血液浓度的1%——你给孩子输了一大袋药，真正到达肿瘤部位的剂量却微乎其微。
而眼内化疗直接绕过了这道墙。以最常用的药物马法兰(美法仑)为例，玻璃体腔注射后，眼内药物浓度可以达到静脉给药的数百倍，而血液中几乎检测不到。这一优势在2015年发表在《Ophthalmology》上的一项多中心研究中得到证实：对于视网膜母细胞瘤玻璃体种植的患者，单纯眼内化疗的控制率可达76%，而联合其他局部治疗后的总体控制率超过90%。对比之下，同样的情况在二十年前几乎全部需要摘除眼球。
当然，这不是说全身化疗就没用了。对于双侧病变、肿瘤巨大或已出现视神经侵犯的患儿，全身化疗依然是基础治疗，它能控制眼外微小转移灶，是保命的底线。眼内化疗和全身化疗不是“二选一”，而是“组合拳”——全身负责“清扫外围”，眼内负责“定点剿灭”。
三、眼内化疗的“三代进化”——从没人敢做，到国际标准
眼内化疗的发展史，本身就是一部“从禁忌到常规”的医学进步史。2006年之前，玻璃体腔注射在视网膜母细胞瘤领域被视为“禁区”，因为理论上存在针道肿瘤扩散的风险。但美国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的David Abramson教授团队，从2006年开始系统开展这项工作，并在2012年发表了里程碑式的研究：312只眼睛接受了眼内化疗，随访5年，未发现一例针道转移，眼内肿瘤控制率达到90%。这个数据彻底改变了国际共识。
如今，眼内化疗已经进化出三代方案。第一代是单纯马法兰注射;第二代是“马法兰+拓扑替康”或“马法兰+卡铂”的联合注射;第三代则是2019年后逐渐推广的“眼内化疗联合激光、冷冻、放疗”的综合局部治疗。美国放射学会2025年更新的指南明确建议：对于复发或难治性玻璃体种植(也就是肿瘤细胞散落在玻璃体里)，眼内化疗应作为一线局部治疗手段，推荐剂量为马法兰每针20-30微克，根据肿瘤反应可调整至40微克，通常每2-3周注射一次，共需4-8次。
这里要特别说一个数据，来自2021年《JAMA Ophthalmology》的一项回顾性研究：在543只接受眼内化疗的眼睛中，最终成功保住眼球的比例是82.6%，而其中视力预后较好的(能追光、追物或更好视力)占到64.3%。换句话说，眼内化疗不仅仅是在“保眼球”，更是在“保视力”——这对一个孩子的未来，意义完全不同。
四、家长最怕的三个问题——疼、瞎、复发
第一个问题“疼不疼”刚才已经回答过了——全麻下不疼，术后24小时内的胀痛和异物感，可以通过医生开具的眼药水和口服止痛药缓解，绝大多数孩子在第二天就能正常玩耍。这里要强调，术后当晚家长要做的，是防止孩子用手揉眼睛——我们建议给孩子戴上透明的硬性眼罩，至少戴3天，睡觉时不要摘。
第二个问题“会不会把眼睛打瞎”——这是最吓人的误解。事实上，眼内化疗对视网膜的损伤是剂量依赖的。研究者通过随访发现，单次马法兰剂量超过30微克后，出现视网膜毒性的比例会明显升高;但在这个剂量以下，视网膜电图(ERG)显示的功能损伤大多是暂时的。2023年欧洲视网膜母细胞瘤协作组(EURbCA)的共识文件指出：在规范剂量和注射技术下，眼内化疗导致的永久性视力丧失发生率低于2%。而如果不做眼内化疗，这颗眼球大概率保不住——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账要算清楚。
第三个问题“会不会复发”——这是最需要理性看待的。眼内化疗后的局部复发率约为15%-25%，但绝大多数复发可以通过再次注射或改变局部治疗手段来控制。真正需要警惕的“红旗征”有三条：一是瞳孔区出现白色反光(白瞳症)重新出现，二是眼球红肿持续不退，三是孩子频繁揉眼、畏光、流泪。出现任何一条，都要在24小时内返回医院复查，不要等到预约时间。
五、打针的频率和周期——为什么不能“一针了事”
这是很多家长觉得“熬不住”的地方：为什么需要打那么多针?我们常说，视网膜母细胞瘤的玻璃体种植，就像在一块地里撒了一把草籽——每一粒都是活的肿瘤细胞，只有反复给药、持续压制，才能让它们全部失去活性。所以眼内化疗的常规节奏是：每2-3周一次，连续4-6次后评估疗效;如果肿瘤明显缩小，可改为每月一次巩固，通常总疗程控制在6-10次以内。2020年《British Journal of Ophthalmology》上一项覆盖121名患儿的研究显示，完成6次以上注射的患儿，2年无复发率显著高于注射次数少于4次的患儿(88.3% vs 67.1%，P=0.016);这说明“足疗程”是保眼成功的关键变量。
在治疗期间，我们需要给孩子的“缓冲期”做三件事：第一，每次注射后3天内，避免剧烈运动、游泳、盆浴;第二，按医嘱使用抗生素和激素眼药水，一般每日4次、连用5-7天，预防感染和炎症;第三，每两次注射之间复查一次眼底照相，记录肿瘤大小变化——这就像是给肿瘤“拍照打卡”，每一次缩小都是全家人坚持下去的理由。
六、给家长的实操清单——记住这三条底线
如果你家孩子正准备接受眼内化疗，请记住以下三条底线：
1. 每次注射后24小时内，孩子哭闹、眼睑红肿、轻微结膜出血都是正常反应;但如果出现剧烈疼痛、发热(体温超过38.5℃)、或眼球明显突出，请立即联系主治医生，不要自行观察等待。
2. 治疗期间，不要因为“孩子看着挺好”就擅自推迟或取消预约。眼内化疗的节奏是经过严格计算的——间隔过长，肿瘤细胞就可能“喊救命”重新增殖;间隔过短，又会增加视网膜毒性。请把每一次治疗都当作不可延误的约定。
3. 治疗结束后，仍需要按计划随访：前2年每3个月一次眼底检查，第3-5年每6个月一次，5年后每年一次。视网膜母细胞瘤的复发“窗口期”可以拉长到治疗后3年，而定期随访是唯一能抓住早期复发的“哨兵”。
说到底，眼内化疗这“一针”打进去的，不只是药物，更是我们这一代医生对“保眼”这件事的执念。孩子哭，你也哭，这眼泪里全是当妈当爸的心疼;但请相信，每一次咬牙签下的知情同意书，都是在为孩子的未来多留一扇看世界的窗。这条路很难，但你不是一个人——前面有成千上万个家庭走过，他们用眼泪和坚持，换来了孩子眼里清澈的光。
本项目由北京医学检验学会发起，先声再明公益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