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疗掉头发,还能不能长回来?我陪您把这件事说透

  讲师:刘克,巢湖市 安徽医科大学附属巢湖医院 肿瘤内科 主任医师

  今天上午门诊,一位五十二岁的女教师推门进来,坐下第一句话不是问病情,是问我:“王医生,我下星期开始化疗,是不是头发就保不住了?我女儿六月结婚,我想当个体面的妈妈。”

  她戴着假发套,但额角露出一点新长出灰白茬儿,眼神有点躲闪,笑容是硬挤出来的。我心里一沉,但脸上没露出来。我说:“您先把假发摘了,让我看看您真实的样子。”她犹豫了一下,摘下来,头发确实稀疏,但头皮干干净净,没有皮疹,毛囊还看得见。我拍拍她手背:“您这底子,比多数同龄人强。咱们把化疗方案定了,再把冰帽的事说清楚,您女儿婚礼上,您大概率能露着真头发去。”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化疗药不是连好坏细胞一起杀吗?头发还能扛得住?”

  这问题,几乎每个肺癌患者都问过我。今天我就把这件事,掰开揉碎了讲给您听。

  先说化疗为什么会掉头发。您可以把化疗药想象成一种无差别轰炸的炸弹,它专门攻击分裂快的细胞。癌细胞分裂快,所以它去炸;但毛囊细胞分裂也快,属于“误伤平民”。紫杉类药,比如紫杉醇、多西他赛,还有铂类,比如顺铂、卡铂,这两类药联合起来,对非小细胞肺癌的有效率是实打实的。2024年CSCO指南里,对于驱动基因阴性的晚期非小细胞肺癌,含铂双药化疗依然是基石方案,客观缓解率大概在百分之三十到四十之间。注意,是“缓解率”,不是“治愈率”,但能让病灶缩小、症状减轻,这就是实实在在的仗打赢了。

  但代价就是,大约百分之六十到七十的患者会在第一轮化疗后两到三周开始明显脱发,到第二个周期,头皮基本就光了。这跟剂量有关,也跟个人体质有关。有的人掉得晚,有的人掉得早,有的人只掉一半,有的人连眉毛睫毛都保不住。我见过一位六十三岁的老爷子,化疗两次,头发一根没掉,他老伴还特意来问我是不是药给错了。我笑着跟她说:“您家这位是天赋异禀,毛囊比癌细胞还顽强。”但说实话,这种人是少数。

  那冰帽是怎么回事?冰帽,医学上叫头皮冷却帽,原理特别朴素——降温让头皮血管收缩,血流量减少了,化疗药到达毛囊的浓度就低了,毛囊细胞受的伤害就小。就像冬天水管冻住了,水流不过去,浇不到花。我这么跟您解释,您就懂了。但它不是万能的,它主要护的是头皮上的头发,眉毛睫毛是管不着的。而且它有个前提,就是您没有头皮转移,也没有血液系统方面的问题,比如白血病、淋巴瘤,那些情况用冰帽反而有风险。所以用不用冰帽,得医生评估后定,别自己买个网上的乱戴。

  我那位女教师患者,她做的是第三代含铂联合紫杉类方案,多西他赛加卡铂。我跟她讲:“您这个方案,用冰帽,脱发能从百分之六七十降到百分之二三十。但您得受点罪,帽子要提前三十分钟戴,戴到化疗结束后两小时,总共得戴四个多小时。头皮会冰得有点疼,像大冬天在室外不戴帽子站了俩小时那种感觉。您要是能忍,就戴;忍不了,咱们就不戴,头发这事,咱有后手。”

  她说:“王医生,我忍。”我看着她,想起我自己妈妈当年化疗时,也是这么咬着牙说“我忍”。我没把这话说出来,但我给她把冰帽调到最合适的温度,又让她护士多拿了两条毛巾垫在额头上。

  这里我得跟您说实话,冰帽也不是百分百保得住头发。有些患者做完六个周期,头皮还是稀疏,但至少不是全秃。而且,事情不止有“掉”和“不掉”两个选项,还有“掉得少”和“掉得慢”。您别把希望全押在冰帽上,更别因为头发掉得厉害,就觉得这化疗白做了。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头发是面子,病灶是里子。咱们先把里子稳住,面子的事,后面有的是办法。

  那后面有什么办法?我说“后手”,不是虚的。化疗结束后三到六个月,毛囊会自己缓过劲来,新头发会长出来。而且很多患者发现,新长出来的头发比原来更黑、更粗,甚至有人原本是直发,长出来变成卷的。这不是玄学,是毛囊受刺激后的“应激反应”,像土地烧过之后,长出来的草反而更密。我知道这话您听了可能半信半疑,但我当医生二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我一位六十八岁的患者,化疗前头发花白,治完两年,新长出来的头发居然带点黑色,他老伴逢人就说“化疗把白头发治好了”。当然是玩笑话,但您看,身体确实有自我修复的本事。

  再说心理调适。这一块,说实在话,比冰帽还重要。我见过太多患者,头发一掉,就不愿出门,不愿见亲友,甚至拒绝后续化疗。我问过他们:“您觉得化疗后头发掉光,和现在躺床上喘不上气,哪个更难熬?”有人沉默,有人掉泪,但没人选前者。人就是这样,尊严是内里的,头发只是外在的装饰。您戴上假发,戴上头巾,戴上帽子,镜子里的自己体体面面的,这就够体面了。真正的体面,不是您看起来多健康,是您在病里还能把自己收拾利索,还愿意笑着跟家人吃饭。

  我跟您说个真事儿。去年有位四十七岁的男患者,开出租车的,鳞癌,左肺上叶一个三点二厘米的病灶,骨转移。他化疗到第二个周期,头发掉得只剩后脑勺一圈。他不戴假发,就戴个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女儿带他来复诊,他全程不说话。我看他手机屏保是他们一家三口在公园的照片,他那时候头发挺多的。我故意问他:“师傅,您这帽子挺好看,是您闺女挑的?”他愣了一下,说:“是,她非给我买的。”我说:“那您戴给她看,就是给她最好的交代。”他眼圈红了。后来他每次来都戴那顶帽子,也不压那么低了。他女儿偷偷跟我说,他爸化疗完回家,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说:“这帽子戴着不难看。”您看,人的适应力,比咱们想象得强。

  当然,我不是劝您硬撑。难受的时候,哭一场,骂两句,都行。我在病房里见过家属被患者吼得手足无措,我过去把家属拉出去,跟他讲:“他冲您发火,不是对您有意见,是对病有火。您让他发,发完了,他还是那个疼您的人。”心理调适不是一个人扛,是全家一起扛。您要是患者,就学会跟家人说“我不想说话,我就想躺着”,直接说,别憋着。您要是家属,就学会听,别急着给建议,别急着说“没事的会好的”,那话听着轻飘飘,落不到心里去。您就说一句“我在呢”,就够了。

  回到冰帽那个话题。我给我那位女教师患者安排好了冰帽的日期,她女儿结婚前一周,正好是第四周期化疗结束。我算过,她第三个周期结束,头发就能长到贴着头皮的短发茬,不细看,看不出来。她女儿婚礼那天,她穿着紫色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了个珍珠发卡。她特意发照片给我看,照片里她搂着女儿笑,头发确实不多,但干净、服帖,她脸上的笑是真的。她附了一句话:“王医生,冰帽那点冷,值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挺暖的。但我也知道,不是每个患者都能有这样的结局。有些患者化疗后依然无法手术,有些患者会进展,有些患者最终会离开。但我想说的是,头发这件事,只是这一路上的一个小土坡,您不用在这儿摔个大的。您把该做的治疗做了,该戴的帽子戴了,该流的泪流了,然后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您要记住,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化疗药,能夺走您作为人的那部分——您笑的样子,您牵挂家人的心,您早上起来喝第一口温水时的那种安稳。

  最后,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治的是肺癌,不是治头发。如果有一天您的头发掉了,别觉得是您输了;那是药在帮您打仗,误伤了一点地皮,但城墙还立着呢。等打完这场仗,春天来了,新草还会长出来的。我在这儿陪您看着。

  本项目由北京医学检验学会发起,先声再明公益支持